风是不存在的,只有气流被生生抽干的绝对拉扯。
李长生粗布衣角的边缘在坠落的第一秒就化成了粉末。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巨手,将四人的胃腑整个往上颠,连同血液一起狠狠挤向头顶。
在没有任何物理托底的半空中,大军顺着真神吞咽形成的深渊食道,极速下坠。
就在李长生右侧半尺,王富贵腰间挂着的七八个乾坤袋,以及胸口贴着的【天山暖阳符】、手腕上的【八荒六合避尘玉】,同时发出细碎的“喀喀”声。
这些都是万界商盟各分号掌柜孝敬的保命尖货,随便拿出一件都能在灵界换一座中型矿脉。但在真神暴走的微观威压扫过时,没有宝光冲天,也没有阵纹浮现。
那块质地最硬的避尘玉,表面就像是碰到了滚烫强酸的黄油,边缘瞬间融化。暖阳符的符纸甚至没有燃烧的步骤,直接在强压下化为一撮极其细腻的粉尘,随后被气流抽走。
胖子拼命去捂,但十根粗短的手指根本拢不住这流沙般的消散。纯粹的物理质量碾压面前,这套足以挡下灵界阶修士全力一击的防御体系,脆弱得不如一片落叶。
就在防具被彻底剥光的瞬间,一块巨大的黑影从上方砸落,恰好落入他们身侧的一股无形引力乱流。
李长生眯起眼睛。
那是刚才断层上方崩塌下来的一具天庭高阶金甲傀儡残骸,大半个身躯还保持着完整的刻阵。金甲上的灵力矩阵刚刚感应到危机,本能地亮起一道刺眼的黄芒。
然而,黄芒刚撑开一寸。
“噗。”
没有金铁交击声,也没有灵气殉爆。半人高的厚重金甲,像是一块被塞进液压机里的破抹布,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挤压、折叠,然后化作一团极其均匀的金属粉尘。那些粉尘连半秒的悬浮都没做到,瞬间就被倒灌的吸力扯向更深处的黑暗。
李长生左眼里的乱码残像剧烈跳动了一下,他的眼角跟着抽搐。
验证了。大荒真神的底层威压,完全无视任何修仙界的功法与阵纹。在这里,越是灵气充沛的东西,死得越快。只有纯粹的物理质量堆叠,才能在这绞肉机般的碾压中稍微打个滑。
“把东西全扔了。”
李长生在失重的气流中动了动嘴唇,声音根本传不出去。他只能将微弱的神识压缩成一根针,狠狠刺入王富贵的脑海。
这道指令短促、冰冷,带着剥夺一切幻想的强硬。
“把以前那些能买下宗门的破铜烂铁全扔出去,在这里它们不如一块石头!”
与此同时,李长生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。他强行探入识海,生拉硬拽出那半截刚刚剥离出来的【天机暗钥代码】。纯净的代码乱码顺着他的手指流淌,在四人周围勉强撑开了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膜。
这不是护盾,只是一层极其脆弱的微观滑流面。
王富贵脑海中响起李长生的声音,胖子那张被风压扯得变了形的脸上,肥肉剧烈地抖动着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死死攥着的最后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巴掌大小的【紫金聚宝盆】。这是他当年在商盟发家时的第一件极品法宝,里面刻着一百零八道聚财阵,表面曾流转着刺瞎人眼的珠光宝气。如果是半个时辰前,谁要是蹭破这盆一点皮,他能把对方的祖坟都给刨了。
但现在,聚宝盆的表面斑驳不堪。
王富贵又瞥了一眼被他庞大身躯死死护在下方的苏清颜。苏清颜还在深度昏迷,但她的眉头死死皱着,体内那副残破的无瑕剑骨正因为外界的极度重压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喀喀”摩擦声,一股无形的微观风刃眼看就要削断她的左臂。
胖子的呼吸停了半秒。
随后,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夹杂着绝望与释然的惨笑。这笑声全被堵在嗓子眼里,化作一句模糊的唾骂:“去他娘的商盟……”
没有任何犹豫,王富贵抓起那只紫金聚宝盆,连同从储物戒指里翻出的最后几件高阶防御法宝,一把全掼了出去。
法宝飞出暗钥薄膜的瞬间,胖子毫不犹豫地掐断了对它们的认主联系,随后用粗暴的真气强行引爆了里面的阵眼。
“轰——”
一连串低沉的闷响在他们身侧接连炸开。
价值连城的至宝没有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威力,甚至连火光都只有黯淡的一瞬,就被周遭的吸力乱流碾灭。但那些法宝本体炸裂时产生的几斤几两的物理反冲力,加上那瞬间喷洒出的金属残渣,如同在滑流面上铺了一把粗糙的砂石。
这点微不足道的推力,堪堪将大军下坠的轨迹偏移了半寸。苏清颜的手臂擦着那道无形风刃掠过,只在衣袖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切口。
王富贵看着那些陪伴了他半生的财富化作废土中的一捧灰,眼底那点对旧有经济体系的执念,也随之一同被抽了个干净。
大军的坠落速度稍微缓了半分,但依旧在这条深渊通道里疯狂下滑。黑暗越来越浓稠。
红绫站在李长生左侧,残破的红衣被气流压得死死贴在腿上。她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冷硬的光。
坠落不能一直失控,必须找到物理锚点。
她没有请示李长生,枯瘦的十指猛地向外一抓。几道深黑色的战神阴气如同毒蛇般窜出薄膜,直奔右侧黑暗中隐约可见的“岩壁”。她想用阴气的极寒特性将自己“钉”在悬崖上,哪怕是刮下一层皮,也能换来一息的减速。
阴气前端成功触碰到了那层屏障。
然而,没有石头碎裂的声音,也没有冰霜冻结的反馈。
红绫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一圈,指尖因为传回来的诡异触感而剧烈痉挛了一下。那不是石头。阴气刺入的触感软腻、湿滑,带着极其微弱的温度。
更要命的是,随着阴气的刺激,那面原本隐没在黑暗中的巨大“岩壁”,竟然开始有规律地收缩。
借着暗钥薄膜微弱的折射光,红绫终于看清了右侧三丈外的东西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地壳断层,而是一整面布满了粗大管线的肉色活体组织。暗红色的肌理在黑暗中一起一伏,粗大的神经管线像一条条吸饱了血的水蛭,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。每一次搏动,都会分泌出一种极度粘稠的半透明液体。
“……不是山。”
红绫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干涩,她猛地抽回阴气,“这是它的胃!”
大荒真神的活体胃袋。深渊底部,从来就没有什么固定的避难所。
这一根阴气的试探,就像是落入湖面的石子。原本只是顺应本能进行倒灌吞咽的胃壁,因为这微小的冷热交替,产生了一次极其轻微的痉挛排异。
“嗡——”
没有任何预兆,一种完全超越了凡人听觉维度的消化音波,顺着蠕动的胃壁神经向四周扩散。
这声音在空气中没有任何波澜,但扫过大军阵型的瞬间,王富贵的鼻腔里直接喷出两股黑血。他那双瞪得浑圆的眼睛,瞳孔瞬间散大,眼白里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。高维度的物理消化常数,普通人的鼓膜只要接收到一秒,大脑理智就会彻底崩塌。
不仅是他,连深度昏迷的苏清颜,眼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,平稳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紊乱。
李长生额角的青筋猛地跳起。他忍着脑海里同样被这股音波刮得生疼的撕裂感,反手两指点出,带着乱码属性的微弱灵力,精准地刺入王富贵和苏清颜的耳下穴位。
“噗,噗。”
他用极其暴力的手段,短暂封死了这两人的听觉经脉。
王富贵的身体猛地一软,除了视觉和触觉,他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了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强行抹除。世界在这一刻,被按下了绝对的静音键。
薄膜外的风压还在撕扯,那面恐怖的活体胃壁还在黑暗中蠕动。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剥夺了。随着王富贵最后抛出的残渣被彻底消化,暗钥薄膜也黯淡到了随时会破裂的边缘。
大军彻底陷入了这种聋盲的深海下潜状态。
四周的黑暗浓稠得像是要液化的柏油,一点点吞没着四人的轮廓。在这绝对死寂的滑落中,李长生的左手,慢慢摸向了后腰。
那里挂着一盏表面冰冷的铁灯。如果不能在落地前点亮这唯一的光源,他们所有人,都会在这场无声的吞咽中变成造物主的残渣。
